读者 200 期文章库

“特慢阅读”的奇趣

1989 年第 12 期 · 青年一代 · 西登·皮尔顿
« 上一篇 下一篇 »
  本来就像压力锅一样,令人透不过气,这一天更是到处碰壁,紧张万状。我带回家的公事包里装得满满的,全是麻烦的问题。一笔大生意很可能在最后关头谈不拢了;某公司的两位负责人,本来我们希望跟他们接洽的,却都避而不见;一场罢工威胁着一家新店的开张,如有差池,我的钱和我的前途就都完了。   那天晚上,又热又潮湿。我坐了下来,萦绕在我脑子里的各种难题似乎毫无解决之望。于是我拿了一本书,坐在舒适的椅子上,开始了我特有的治疗法——“特慢阅读”。   我花了两个小时,读完文森·奚恩那本《个人历史》中短短的两章——仔细品味每一段,每句话和每个片语;甚至连每个字都反复思索,在内心映出详细的情景。我似已不再在澳州雪梨消磨这个热浪逼人而又湿黏黏的夜晚,而是神驰意会,随着名记者奚恩踏上了访问中国与苏联的旅途。我沉浸于作者的世界之中,或者说是生活在他那本书里。我最后把书放下来的时候,心神为之一爽。   第二天早上,书里的四个字——“向远处望”——依然挂在我的心上。坐在书桌前,我对自己的各种问题也都往远处看。最后我想通了。那场罢工迟早定会结束,于是我筹划罢工结束后的行动计划。那两位高级主管总会和我见面;万一不行,我还可以另找别的主顾。这样一想,我终于能全神贯注地考虑最要紧的事情:挽回那个合约。我再度证明了慢读不仅给我乐趣,也惠我以远见,还帮助我处理了日常生活中的问题。   许多年前我就发现这种方法极有价值,那时我在新加坡恶名昭著的樟宜战俘营里。1942年2月15日,日军攻陷新加坡,我19岁,是炮兵士官,和其他澳州战俘在一起,等候发配。每人可以带一个背囊,唯一限制是每个筋疲力竭的战俘,要能自己背得动,徒步25公里前往樟宜。我正在考虑该带什么才好,我们的长官提出一个想得很周到的建议:“每人都应该带一本书”。   于是我也在背囊中塞进了一本林语堂的《生活的艺术》——书名对此时此地凄凉的我倒十分贴切——但由此使我养成一种阅读习惯,使我在此后的三年半期间免于疯狂。在以往,如果我真正喜欢一本书,就一定会飞快地一页页读下去,急于要知道“后来如何”。这时我拿定主意,要像守财奴一样珍惜书中的字句,慢慢品读每一句话,就像一个穷人在花他最后的一块钱。   初到樟宜的头几天,我会将林语堂的书从背囊中取出来三四次,但只是细看封面、装订、以及封里的插图。最后,在一个日落黄昏的时候,我走到牢房院子里,坐在木头堆上,藉监狱里眩目的灯光,把那本书慢慢地翻开,看看扉面与扉画。单单是序文,我就分作三次读;然后又花了整整两晚,读完目录——那三页半章目和极为动人的细目——至此我还没有开始读第一页。然后夜复一夜,我捧着这份瑰宝坐在那儿。牢中难友们争论,玩牌或围着我转来转去。我却浑然不觉。我已经完全沉迷在我的书里,有时连最接近的朋友也认为我精神错乱了。   我看得这么慢,本来为的是使这本书可以长久相伴。但到了第二个周末,读到正文的第十页时,才开始发现我从“特慢阅读”中得到了多少收获。有时只是一个片语抓住了我的注意力,有时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我要缓缓阅读,仔细分析,再三品味——重读时也许比第一次还要来得慢——然后在继续往下读之前,坐在那儿沉思默想二十分钟。我仿佛钢琴家研读乐谱,一小节,一小节,细心演奏,想发现出作曲家要传达的精神意境,并把它一模一样地重新创造出来。   能够到达这种深邃的境界的确很难。林语堂写到如何准确烹茶待客时,我可以看到一炉炭火,听到精巧的茶杯相碰发出的清脆声音,也几乎可以尝到芳冽的茶香。我读得十分透彻,一段叙述不仅只是一片黑压压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体验。   我大概花了两个月才读完了林语堂的书。到那时他的烹茶哲学已经变成了我的读书哲学:速读固无不可,缓读其实更佳。我一直遵行这种方法,甚至后来我们说服了日本人,从新加坡有名的莱佛士图书馆为我们弄来了好几百本书之后,我也并未改变。   我恍然大悟,虽然我的身体已遭监禁,我的心灵却仍自由自在,任我遨游世界。从樟宜出航,我随着威廉·罗宾逊的书,游遍他所写的“深水与沙洲”。入夜后,我在那拥挤不堪的小牢房中,躺在泥地上,却自觉是睡卧在温暖的船舱里,船身摇晃。第二天,我要再上甲板去,迎着海上风雨而立。在读了两三段生动如画的描写后,我仿佛亲自抓紧了舵轮,耳中充满了风涛怒吼之声,头发被盐沾在一起。在我安全地驶入下一章所写的平静水面之前,我绝不放松掌舵的手。如果我照从前的速度阅读,那就会像是乘了快艇游览雪梨港,而不是坐在我自己游艇的甲板上细心观赏了。   这一次“旅程”差不多用了我八个星期。如果我照过去的速度草草读完全书,我就永远不会体验到罗宾逊笔下可喜的真实情况,使它们变成我自己的生动经验。   坐在牢房院子里的木头堆上,或蹲在任何一个无人的角落里,我细心慢读了许多传记、哲学、百科全书,甚至于《简明牛津词典》。我心爱的一本书是英国小说家毛姆的《总结》。读这本书时,我不再是坐在牢房乱木堆上,饥寒交迫;而是坐在法国游览胜地一间布置精雅的客厅里,一瓶陈年的葡萄美酒近在手边,倾听一位伟大的作家对我一个人娓娓而谈,讲述他在人生旅途中的种种机遇,偶而吐露出他由此而得的智慧心得。   一位普通速度的读者也许可以在五十分钟以内把《总结》这本书通读一遍,但他绝不可能像我一样从那本书中与作者共呼吸、同忧乐。那本379页的书,我读了九个星期。(毛姆本人就是一个读书很慢的人,他曾激烈抨击那些“读书只用眼睛而不用头脑的人,是一种机械的演练,犹如西藏人转动他们祈祷用的法轮”。)我翻阅《总结》次数过多,在热带地方酷暑之中,这本书已支离破碎。后来,我用干枯的香焦叶和橡胶小心翼翼地把它重新装订起来。我至今依然保存着这本书,它是我书架上最宝贵的珍品。   在樟宜时,我养成了一种习惯,每逢读到特别喜爱之处,便从书中抄录下来。其中有一段摘自阿而杜斯·赫胥黎的《目的与方法》,说到一个人要经过训练,才真能充分品尝到任何东西的特殊风味——连烟酒都如此。   “第一次饮威士忌似令人作呕,第一袋烟足以使最强健的男孩子为之翻胃……第一次读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似乎毫无意义;第一次听到巴哈的乐曲觉得沉闷;第一次看到微分方程式使人真是活受罪。但火候到了,接触了一首晦涩而美的诗,一支用对位法精心谱出的乐曲,或者一项数学上的推论,我们就能感受到美所给人的直觉意义。”   我绝不相信任何人用“速度”阅读法,能从任何书籍中得到真正的益处。用速读法阅读,无异是在唱机上用错误的速度去放贝多芬的唱片!   有一次,我所抄录的名句居然证明在集中营里也有用处。当时我们自己的司令官下令,要我们把多余的衣服送给我们的官长,使他们在日本人面前仍能保持整洁的仪表。这道命令使每个人都为之怒火中烧。我就把从劳伦斯《慧心七源》中抄下来的一段话,钉在床边:   “在阿拉伯人之间绝无分别,没有传统的或天生的分别;唯一的例外是有名的酋长因成就卓越,在不知不觉中便获得威势。他们教导了我,一个人要成为他们的领袖,必须与士卒同甘苦,吃同样的口粮,穿同样的衣服,生活一切平等,而他自己仍能显得比别人优越。”   那天晚上,几百张纸条都抄了这段话,遍钉在战俘营各处。这一事件就此过去,本来可能发生的一场冲突也就消弥于无形。   慢读法不仅给予我在樟宜战俘营里生存的意志,更使我至今受惠。当然,有些人要清理公文箱,或处理像瀑布般涌至的公文,自然极不宜采用特慢阅读法。我也能像别人一样很快地阅读办公室内部的文件。但当我面临真正的问题,需要清除心中的日常难事时,便静静地坐在家里,慢慢地阅读,使我的心灵进入另一个世界。   正如林语堂所写:“阅读分两种,一种是公事上的必要,另一种则是奢侈的享受。第二种才给人几分怡然自得的乐趣。仿佛漫步林中,而不是走向市场。由此而带回家来的,不是一大堆罐头,而是开朗的容颜,满胸的清气。”   这话道尽了特慢阅读的奥妙。试试看吧!我曾在某处读到一句十分中肯的话:惟有一个不知道下一本书将从何而来的人,才是真正的穷人;要是他能领略作者在书中所写的一切,那便是真正的富有了。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梅纽因与罗宾丹尼斯对谈“小提琴” 1990 11 人生之旅 丹尼斯
墓志铭 1990 11 点滴
追求生活目标的“处方” 1990 11 点滴
画中人 1990 11 趣闻轶事 小四
友谊和花香一样 1990 11 点滴 席慕蓉
我的植物人弟弟 1990 11 人生之旅
深情的祝福 1990 11 人生之旅 弥尔德莱德·莫丽丝
小淘气戴尼斯 1990 11 幽默小品 汉克·盖却姆
数字信 1990 11 点滴
舞伴 1990 11 人生之旅 詹姆斯·斯图尔特·哥
名人论家庭 1990 11 点滴
写给爱人的话——台湾名人说爱情 1990 11 婚姻家庭
儿子的毕业日 1990 11 人生之旅
探索者 1990 11 趣闻轶事
领袖 1990 11 趣闻轶事
台上与台下 1990 11 趣闻轶事
谁说现在太迟了? 1990 11 意林 诺尔曼·温森特·佩尔
走出雨季——令你开心的办法 1990 11 意林 晓红
本世纪的十大技术失误 1990 11 文史园地 佩·格拉日达尼
童言无忌 1990 11 点滴 意达
动物自疗奇观 1990 11 知识窗
钥匙趣闻 1990 11 生活之友
小泽征尔夺魁 1990 11 人物 愚伯
造化万物 1990 11 人物
想到一块儿了 1990 11 人物
无声演奏 1990 11 人物
现代寓言 1990 11 杂谈随感
躺着读书 1990 11 杂谈随感 陈村
在海边,在海边…… 1990 11 杂谈随感 赖济煌
欢乐(外五则) 1990 11 书摘 米·普里什文
« 上一页 第 302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