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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高令其人

1996 年第 1 期 · 人生之旅 · 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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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高令,个体出租车司机,青岛家喻户晓的典型。几年前,他在车门上喷上雷锋像,开起了学雷锋车,好事做了无数。抓小偷歹徒390多次,13次负伤;为帮助山区一个村子脱贫,捐款几万元,还建起一座雷锋小学,自己却穿着露脚趾的袜子、破成网状的背心……   在青岛街头,我随便找了一些人,问起李高令,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他。   对他,人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的说法——李高令“膘”。青岛话的意思就是“傻”。   “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1995年9月,我和李高令的主管部门——青岛市交通局的同志谈起李高令,他们说:“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1991年,李高令买车干个体出租,我们从各方面扶持他。为树这个典型,我们花了不少精力,可是现在,他雷锋车不开,到农村搞扶贫,办畜牧场,开公司。他脱离了交通部门,不听我们的了。   “局里专门研究,准备给他的学雷锋联组增加几部车,让他当组长,给他提管理劳务费,再不定期地给些补助,保住这面旗帜。可他不当回事儿,照样干自己的。现在,雷锋车让他哥哥开着呢。”   正说话间,大家都站起身。李高令来了。   这是一条壮汉,39岁年纪,已经发胖,头发很乱。皱巴巴的大白背心,一半掖在裤腰里。他刚从扶贫的村子里回来,面色疲惫,声音发哑,见到在座的领导,平静地握握手,管自坐下来,掏出自己的香烟点上。   我原来担心他不爱讲话,没想到刚一发问,他便来了精神,声情并茂,抑扬顿挫,像是在作报告。   我问他:“你每年要作多少场报告?100场?”   “100场?太少了吧。有时我连着几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有时一个月作40多场,整个山东省,都跑遍了。甭管是大学还是机关,我不拿讲稿,能讲4个小时。”   “你在社会上担任的职务很多吧?”   “嗯,30多个。家里证书、奖状、锦旗一大堆,没地方放,都打包了。职务中叫得响的,有青岛市政协委员、四方区人大代表、青岛市个体协会理事、青岛市工商联执委……”   “你是党员吗?”   “不是。”   饭桌上,李高令滴酒不沾。当着领导,他一再强调晚上还要开出租车。   他说:“不开出租我吃什么?我这个脱贫办主任,在村里,是一分钱不拿的,我不能砸自己的牌子。我到农村脱贫,一家合资公司一次掏给我8万,海尔集团赞助我冰箱、空调,军队送来了军大衣,球迷协会还要给小学送桌椅。我不去,榛子沟引不来这么些钱。”   吃过饭,我要求到李高令家看看。   我看看表:“你什么时候去开车?”   “今天不去了。”   我怀疑地看他:“你说晚上开车,是不是给领导听的?”   他嘿嘿笑了:“大姐,就你看透了。我哪儿还敢晚上开车?我抓歹徒得罪了不少人,上次就是晚上开车让人砍了几刀。我开车都不敢说自己是李高令。人家骂李高令该死,我也跟着骂。大姐,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也怕呀。”   “你以为这国家是谁的?”   李高令的家,在一条黑暗的小街上。他家非常窄小,两间小平房,几乎转不过身来。李高令的卧室是小厨房改的,低矮,闷热。家具陈旧得令人吃惊。   “你390多次抓小偷歹徒的数字怎么来的?”我问他。   “什么390次,是390多种,抓一个,拽一串,这数字都算我头上了。公安局给我统计到174个,剩下的,是我自己往上加的。我抓坏人有瘾,只要别让我碰上。都说社会治安不好,谁都不管,大家都看共产党的笑话呀?”   “每次你都把他们送公安部门了?”   “那当然,法律需要维护。有次我在街上,看到一群人把个年轻人打得头破血流,我上去把年轻人救了,结果人家说他是个流氓,我转身又追,把他抓住了。没想到一回家,邻居大妈正跟我妈哭,说管我要人。后来,她儿子被判了3年。”   “你是个体户,自己挣钱就不容易,怎么还要去农村扶贫?”我问。   “榛子沟村的情况,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当时看了就直流泪,不相信青岛旁边还有这么穷的地方。第2天我带着女儿,拿上1万块钱去了。到那一看,好家伙,心里更难受了。这不,几万块钱都撂那儿了。”   “你知道领导怎么看这事?”   “怎么不知道,我违背了不少领导的意愿。不光交通局领导,很多领导都找我谈,让我别陷进去,让我老老实实当典型。我自己也知道,这样既保名,又得利。可那还是我李高令么?   “现在每个领导都跟我说,他们树典型不容易,可不要做昙花一现的人物。他们不知道,当典型也不容易呀!”   “在所有的职务中,你最喜欢哪一个?”我问。   “人大代表。”他果断地说,“这是老百姓给的。”   李高令告诉我,这条街道的水管和电线,都是他找有关部门新近安装的。他说:“其实,这里再有十几天就拆迁了,白花了国家30多万,我直心疼。可不找不行,老百姓天天找我,谁让你是区人大代表、市政协委员?”   “又没花你个人的,你心疼什么?”我故意问。   “哎呀,我说大姐,”他瞪大眼睛看我,“你怎么能这样说?你以为这国家是谁的?是你的,是老百姓的,是我李高令的呀!”   “大姐,我没办法呀!”   “你帮助村里脱贫一共掏了多少?”我接着问。   “盖雷锋小学是2万多,办公司拿了5万。我是公司董事长兼经理,但这公司不是我的,我拿钱是给村里脱贫做启动资金的。我想把公司的利润用于脱贫,发展再生产,返还于社会。我要用3年时间,好好研究一下雷锋事业,给党中央国务院创造一条脱贫经验。我这人就爱研究问题,爱看书。自己就订了11份报纸。”   “你了解其他地区的脱贫经验吗?”   “不了解。”   “你订了11份报纸有时间看吗?”   “有时候看看。”   “你什么文化水平?”   “初中。”   “爱看什么书?”   “《毛泽东选集》、《邓小平文选》。”   “除了这些呢?”   “养蝎子的、养羊的、修摩托车的。大姐,学雷锋没有知识可不行,你要知道,知识是人类的朋友啊!”说这话时他很严肃。   在李高令家,李高令指着冰箱、彩电说:“看,这都是买的二手货。”说着,又把刚脱下的鞋提给我看:“你看这鞋,那次去市里开会,老婆看我没鞋穿,到自由市场的摊儿上,花25块买的。”   我问:“你妻子呢?”   “被拉去拍电视剧了,又是宣传我的。”   “你不喜欢被宣传?”   “我对名利不感兴趣。”   “你不是说知名度就是效益吗?”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问李高令13岁的女儿:“你平时有多少零花钱?”   “什么零花钱呀,”她拉扯着身上的衣服,“这还是我妈的连衣裙改的呢。”   “你同学都知道你爸爸的事?”   她点点头。   “他们怎么说?”   孩子低着头不回答。一会儿,突然耸动双肩,呜呜地哭了起来。   李高令说:“别问了,一提这她就哭。她穿得不好,同学都说,你爸爸的钱都拿去买名声、买荣誉啦,哪还有钱给你买衣服?我们家平时都不买馒头,是自己蒸。我在家里,连吃鸡蛋的权利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说明你们家习惯蒸馒头?说明你自己不爱吃鸡蛋?还是说明你把钱都拿去扶贫了?”我问。   李高令看着我有些发愣。   “凭你的收入,至于这么寒酸吗?”   “大姐,别问了,其实我不是一点钱没有,老婆有金项链,不敢戴。”   “为了保住名声?”   “大姐,我没办法呀!”   “要早知道农民这么落后,   我当初就不来了。”   从青岛到李高令扶贫的河里吴家乡榛子沟村,车要开两个多小时。   在我们前面的小车里,坐着李高令从香港回来的老同学和夫人。李高令此行的目的,是动员老同学在榛子沟村投资,乡里希望靠李高令能招来100万。   在这个村里,李高令扶贫的第一个举措,是兴办畜牧场。今年3月,他从外地买来200多只羊羔,没几天,就冻死100多只。为公司集资5万元的村民不干了,找李高令要求退股。   “羊死了以后,村民跟我闹‘暴动’,要退股,好家伙,闹得我一个星期没合眼。我要早知道这儿的农民这么落后愚昧,当初就不来了。我跟他们说了,要赔,赔我李高令的,买羊的钱是我李高令投的那部分,大伙集的钱一分没动呢。”   “你真敢干,农民也真听你的。”我说,“万一公司赔了,你拍屁股走了,怎么和大家交代?”   “如果失败,我等于给党中央国务院积累了一条脱贫教训。”   榛子沟村雷锋小学建在一个小山坡上,只有一个大院子和一个教室。由于是星期天,孩子们都不在。李高令大呼小叫地让老师把学生叫回来。泥泞的小道上,几个孩子正向这边跑。李高令小声说:“别说话,你看他们怎么对我。”   孩子们上气不接下气跑到跟前,还没站稳,就冲李高令敬了个不正规的少先队礼:“校长好。”   李高令得意地问我:“听见了吗?我希望30年以后,他们还能叫我校长,他们的孩子也还叫我校长。榛子沟的将来,是他们的。”   教室里,李高令举着教鞭,摸着孩子的脑袋:“他们不戴红领巾,我拿这玩意打他们。”   接着,他让孩子们挨个起来报自己的分数,他着急地对一个女孩子说:“你为什么不考第一或者第二?这样校长说出去多好。”   李高令的公司和羊圈、蝎子房在一起,院子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个写的是榛子沟村希望工程办公室。同来的一位领导问李高令:“你这个希望工程办公室是哪里批准的?”   李高令说:“我这个还用批准?捐钱的人把钱在这里下帐就行了。”   接待室里,铝合金镜框里面写着“积极、服从、改正、获得”几个大字。李高令说:“这是我对公司职工的要求。”我不大懂是什么意思。   “公司现在有多少人?”我问。   “4个放羊的,1个养蝎子的,1个总管,1个会计,再就是售票员和司机,不到10个人吧。除了我,他们都拿工资。”   这一天,李高令动员老同学投资的任务最终没有完成。他的同学只打算捐资再扩充一下雷锋小学,尽管李高令在饭桌上灌老同学白酒,自己也灌了两大杯,直着嗓子叫了半天“哥哥嫂子”也无济于事。   同学的夫人,那位阔绰的香港女士问李高令:“你为什么要从青岛来这里?”   李高令说:“嫂子,你说80年代你离开祖国时,回头看着国旗,曾经放声大哭了一场。我也一样,看到报道来到这里之后,看到乡亲们穷成这样,我真想大哭一场。”   书记说:“我当兵那会儿也学雷锋,没见过他这样的。”   回到青岛,我把榛子沟村的书记和李高令请到住处,想细聊聊。没想到,他们俩在招待所,竟为公司经营问题大吵起来,但是吵归吵,书记说:   “高令说,车能赚钱,我们就同意买了一辆。但也担心,因为高令总是开着车做好事,什么事都要管:路上石头挡路了,他去搬;有打架的,他要管;街上遇到病号,他拉上就走,一个星期光拉病号就拉了四五个,我就跟着他救过老人。到了医院你看他这忙,给人家挂号、办住院手续,都是他花钱。我一看,好家伙,村里花这么多钱买的车,成了他做好事的专车了,能挣钱么?   “不过我看出来了,他是个好人,天底下难找的好人。我也在部队待过,什么典型没见过?可就没有他这样的。我觉着,现在社会里像他这样,只有吃亏吃力不讨好。我在街上打出租车拿着他的名片,怕受欺负。第一次掏出来,司机对我挺好,再掏出来,人家说,什么雷锋车?狗屁!”   李高令说:“大姐,如果你哪天得到消息,说我李高令自杀了,我告诉你,就是因为有个雷锋车背在身上。前些日子农民闹退股刚平息下来,最近又开始了,为什么?不管什么人,都到我们那儿去查帐,连东北的记者也去,还专等我不在的时候。好像谁也不相信我李高令会把几万块钱扔到这儿扶贫,自己还一分工资不要。现在就是奇怪,做了好事,倒让人不相信。”   说到这,我们都不说话了。   离开青岛的最后一顿饭,李高令喝了不少酒。我开诚布公地就他的现状谈了自己的看法,绝无吹捧。   他红着眼睛举着酒杯对我说:“我有好多记者朋友,他们都只知道捧我,你是头一个把我捅穿的人,所以我认你这个大姐。你回去以后,要是写了让我们青岛人脸上不好看的文章,可别怪我不叫你大姐。来,大姐,干了这杯。”   我让他把雷锋车叫来照张相,他答应了。但当他坐进去的时候,又苦笑起来:“大姐,你看我像不像个道具?我活得好累呀!”   我愣了,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李高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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