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纪实
1996 年第 1 期
· 社会之窗
· 弗尔
关于知识产权，有同美国的谈判，我们要保护，没有同美国的谈判，我们也要保护。因为，没有知识产权的保护，我们的科技如何进步?文艺如何繁荣?
那么，我们究竟同美国在较量什么呢?
较量利益，较量自尊。
……1992年1月26日，夜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每年要向国会提供一份报告，把世界100多个国家保护美国知识产权的情况作出综合评价，保护比较差的国家，列入“观察国家”名单；侵权比较严重的国家，列入“重点观察国家”名单；侵权严重得让美国人忍无可忍的国家，列入“重点国家”名单。一旦列入“重点国家”名单，美国便发起“特殊301调查”。即给半年时间谈判，限期采取得力措施打击侵权。被列入“重点国家”名单的国家必须承诺一个打击侵权的时间表。如果半年期限谈判未果，美国便公布一个“报复清单”。
所谓“报复清单”，即由于你侵犯了美国的知识产权，比如造成了20亿美元的损失，美国就要把从你国家进口的20亿美元任何商品的关税提高100％。
假使半年期限谈判不成，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可以考虑延长1至3个月。
1989年，中国被列入“观察国家”名单。
1990年，中国被列入“重点观察国家”名单。
1991年，中国被列入“重点国家”名单。
于是，1991年4月26日，美国对中国发起了“特殊301调查”。
4月26日至10月26日，半年期限!
美方说，中国对专利法保护的范围不够；版权法没有完全制订出来；计算机软件没有按照文学作品来保护。
双方谈至10月26日，未谈成。又谈3个月。
终于，1992年1月26日夜，对外经济贸易部部长吴仪率代表团与美国达成协议，签署了《中美关于知识产权保护的谅解备忘录》。备忘录规定，自签定之日起，美国终止对中国的“特殊301调查”。
这只是中美知识产权谈判的序幕。
……1994年6月30日
中国作出了承诺，要按照国际公约的标准修改立法，制订实施细则。
中国100％地遵守了承诺。
美国也承认，中国在执行1992年《谅解备忘录》中非常严肃。
然而，一段时间后，美国人觉得不对劲了。
中国尽管立了保护水平相当高的“法”，但许多人守法意识不强，甚至不知道知识产权为何物，以至侵权、盗版现象屡禁不止。
美国开始不断抱怨。
又谈至1994年6月30日，美国失去了耐心，再次把中国列入“重点国家”名单。6月30日，重新对中国发起“特殊301调查”。
美国提出了音像制品的盗版问题。
不仅如此。
美国的要求越来越多了。
从音像制品盗版说到计算机软件盗版：
你们94％以上的计算机软件都是盗版，你们有关部门的计算机软件必须更换；
从计算机软件又说到商标：
你们不但要保护美国在中国注册的商标，也要保护美国没有在中国注册的商标；
从商标又提到海关的执法：
你们海关对进出口商品及转口商品，凡是侵犯知识产权的，都不得放行；
从海关执法又扩大到市场准入：
美国的音像制品要自由进入中国市场，对制品不能实行配额许可证，并且允许美国在中国建立音像制品的合资、独资企业；
从音像制品的市场准入又涉及到司法：
你们的诉讼费用太高，诉讼期限规定对外国人一审超过6个月，不合理。至于侵权判罪的标准，我们要给你们定。
美国人提出，侵权造成2万元人民币损失，构成刑事犯罪，过了一段时间后，又说，2万元损失不行了，侵权够得上1万元人民币的损失就可以判罪。
中国的谈判小组很硬气，说：在美国，你们美国人什么算犯罪你们可以定；在中国，中国人什么算犯罪得我们自己定!
……1994年12月31日，夜
查抄，火烧，甚至轰轰隆隆出动压路机，中国在打击音像制品盗版上，采取了一系列行动。
然而美国人说，这还不够，要关掉盗版源头——工厂，其中特别盯上投资4000万美元生产音像制品的深菲公司。
深菲。外方荷兰的菲利浦公司得知美国人要不客气，慌忙中只留下一个荷兰盾，先行退出。留下的，只是我们的国营企业。
中方说：你要查有实据。
美方说：深菲必须关，其它工厂也要关。
中方说：只要达成协议，可以考虑深菲问题。
美方说：只有关掉深菲，才可能达成协议。
中方先考虑绕开焦点。
于是关掉了南京一家产品均为盗版的音像制品厂。关掉这家厂，既表示了中方的诚意，又关掉的是一家中美合资厂。
从6月30日谈到12月30日，双方依旧未谈成。
关注谈判进程的中国老百姓从报纸、电视中获悉，美国代表不辞而别。
中国得知，美国要公布报复清单!
于是，中方紧张地研究反报复清单。
12月31日夜，新华社消息，美国贸易代表坎特公布了28亿美元的对华贸易报复征求意见清单。称中国如果不能在规定的时间之前满足美国的要求，美国将对中国出口美国的电子、发电机、自行车、鞋、玩具等商品征收100％的关税。
不到一个小时，中国的反报复清单公布!
美国方面异常吃惊。
过去美国公布个单子，中国没有个把星期作不出反应，这次动作如此迅速，美国人感到了压力。
压力在于，中国领导层态度坚决。
有趣的是，美国人私下抱怨我们的反报复清单：你们怎么不光报复商品，还进入了合作领域?
……1995年2月26日
双方公布了报复清单后，气氛骤然紧张。
中国希望谈成。
中央的态度是：谈判中既要坚持原则，又要有一定的灵活性。基本原则即加大打击侵权的力度，当然美方的某些过分要求不能接受，诸如要有一个特殊的“打击期”，半年内每周打击两次，打击结果每季度向美国报告一次。
美国人又提出，他们只签英文文本。
中方说，没有中文文本不能算数，两种文本都得签。
26日上午就要正式签协议了。于是有了一个一天一夜核对文本的故事。
核对文本的进展极慢，有时一个小时不到一页。美国代表团是26日上午10点的回程飞机，不得已推迟到12点、14点、18点，最后推迟到27日。
已经谈判了几天几夜的中方人员一直核对文本至26日深夜11点。
突然，中方代表发现，文本中加进了中国不同意的条款，即中国海关可以应美国的邀请到美国去，就中国关心的知识产权问题提供意见和帮助。
中国海关坚决要求去掉此条款。
理由是中国海关正在同美国谈海关互助协议，协议中美国人强烈要求中国必须接受美国海关人员到中国来。而中国海关坚决抵制这一条。
如果按照知识产权协议，中国海关人员到美国去，那么美国海关会说你到美国来，为什么不让我们到中国去?
面对文本中的这一条，中国尴尬了。
加进这一条，是原则问题；去掉这一条，时间不允许!
中方立即与中国海关总署署长通话，讲明情况，并建议将来具体实施时，可以采取海关不派人去美国的做法。
海关总署署长顾全大局，点头。
如此，这一条不再提。
核对将结束时，又起风波。美国人发现正式文本中漏掉了美国坚持的一条：美国的知识产权机构可以在中国设立办事处，办事处可以在中国搜集侵权情况，这些情况能够在司法诉讼和行政诉讼中作为证据，按国民待遇处理。
中方认为这一条绝对不能加进文本，这是重大的原则问题。如要加进文本，就重开谈判，如果谈不成，责任在美国。
美方紧张了，不断跟国内通电话。
中方经过紧急磋商后说，如果美方坚持加进这一条，那么一是要去掉“行政诉讼”，二是海关那一条要去掉。
美方接受了。
2月26日晚11点多，双方正式草签，两国政府换函。 *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