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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的“回头率”

1996 年第 3 期 · 人生之旅 · 裘山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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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认识两个老太太,这两个老太太是两姊妹,一个70出头,一个也近70了。她们同住在美似天堂的杭州城里。两个老太太的头发都白了,个子差不多,容貌也很近似,走在一起常常有人误以为她们是孪生的。   其实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们的不同了。   作为姐姐的老太太,年轻时很漂亮,早早地嫁做他人妻,也早早地开始了人生的苦难。丈夫很早就病逝了,年轻的她便独自一人抚养着3个孩子。在每月工资只有50来块的情况下,她也没有向单位申请过一次困难补助。她靠着自尊和顽强走过了艰难的岁月。如今3个孩子都已成人成材,她的满头青丝就心甘情愿地褪色了,褪得没有一丝黑的痕迹,我们只有将它称做“银丝”才能确切。   作为妹妹的老太太,年轻时则是以才华横溢而骄傲于人世。她曾是一名大报记者,曾有过流光溢彩的年华。但后来当了右派,很快沦为家庭妇女。直到20年后才重新回到她所热爱的新闻岗位上。她的满头青丝是在苦闷、不甘、等待中熬白的。因为不甘和等待,就总有那么一小部分青丝不愿离她而去,所以她的一头白发至今也不纯粹,形容为灰白才比较准确。   但无论是灰白还是纯白,她们都被人称做白发老太太了。   在杭州那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有花可赏。春天,西湖堤上一株桃花一株柳,粉红嫩绿,煞是好看;夏季,西湖里“映日荷花别样红”,清香扑鼻,十里不绝;秋日除了满城流溢着桂花浓郁的芳香外(桂花是杭州的市花),公园里还有盛大的菊展;冬天则可上梅的世界坞山去,观赏那里的腊梅、红梅、白梅和绿梅。   每当花季来临时,两位老太太就相约着一起去赏花。她们在自然的花季里,回忆着她们人生的花季,也回忆着她们人生的苦难。有一回,她们去公园赏菊时,走在阳光下,那一头的白发和开朗达观的笑容,竟让许多人忍不住回头观望。于是她们自豪地对人说,我俩老太太也有“回头率”呢。   我笑了。我相信。   我想引人回头的,一定不仅仅是她们的白发,更多的是她们那和蔼慈祥的面容,那整洁得体的衣着,那矫健轻快的步履和那历经苦难却依然能够从容赏花的心境。   讲两位老太太的小故事吧。   那位姐姐,因满头的白发没有一丝杂质,面庞又总是那么白皙红润,走出去就常有人问,老人家,你多大年纪了?老太太说,70多了。问者总是大为惊讶,啧啧不已。也许在他们看来,非得活到100岁的人,才能拥有如此纯白的头发吧?   一年元旦,姐姐去商店买扣子,她的一头白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显得十分醒目。她在钮扣柜台选扣子,又有人来问她的年龄。也许那天老太太的心情特别好,也许她不想再看到别人吃惊的样子,于是就开心地说,我99岁了。   没想到这回答依然令人们大为惊奇,一些人马上围了过来,并且议论说:瞧这老太太99岁了,精神还这么好,啧啧!有意思的是,商店经理也闻讯赶来,亲热地对老太太说,老人家,你今天来我们商店买东西,真是我们的福气。老太太并不在意,微笑着选了7颗扣子。每颗1元4角,她拿出了10元钱准备付款。商店经理见此情景马上说,这7颗扣子就算我们送你的,我们不收钱了。   老太太对这料想不到的结局感到好笑,但看到大家都这么高兴也就不去戳破了。她乐呵呵地对经理说了许多新年发财、万事如意的话,然后就从容地捧着那馈赠回家去了。   当然,回家之后,她乐了很久,仍没忘打电话告诉其妹妹。   妹妹有个女儿继承了她的职业,也在报社做编辑。有段时间,生活版缺稿,她就找母亲帮忙,要她写几篇关于吃的文章。顺便说一句,这姊妹两个老太太都很会烧菜。要让老太太写这种文章,那全是经验之谈,信手拈来就是。老太太就分别用她外孙女的大名和小名写了一系列美食文章,先后发表在女儿编辑的版面上。我可以很公正地说,老太太的那些文章绝不是从后门进入报纸版面的,它与普通菜谱简直不能同日而语,充满了生动幽默的语言。   后来报纸专门为这些美食文章评奖,老太太大面积获得丰收,得了1个一等奖,两个二等奖。报社通知让获奖者去报社的商店领奖,也就是领些小物品而已。但老太太却不好意思去领这么多奖,怕人家认出她来,说她是走了女儿的后门。于是她分别让老伴和老姐姐各代领1个,自己只领1个。老伴和老姐姐都顺利地领走了,偏偏她去领时,那位发奖的小伙子一看见她就说,咦,你很像我们报社的小桦(她女儿)嘛。老太太心里一惊:到底被人认出来了。但她仍面无表情地说,谁是小桦?然后丢下一脸不解的小伙子,从容地走出了商店。   自然,回家后又乐了很久,也没忘了打电话告诉她的姐姐。   最近,她们又双双上了老年大学,一个学工艺美术,一个学水墨画。   这便是两位老太太生活里的小故事,这样的小故事还很多。   你能说这样的老太太不可爱吗?你能说当她们带着这些快乐上街时,没有“回头率”吗?   为了使您确信这两位老太太的故事,现在我来告诉您,她们,就是我的母亲和姨妈。   我还要告诉您,等我老了,就要老成她们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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