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终极的浪漫

1996 年第 3 期 · 婚姻家庭 · 董炳新
« 上一篇 下一篇 »
    老伴离我去了,这是意料中的事。5年前,她的慢性肾炎转为尿毒症,靠人工肾维持生命,前后几次手术,吃的苦罄竹难书。对她来说,生命的终了也就是苦难的结束。她解脱了,把一切都留给了我。   红烛映着她的遗像。人生苦短,一切恍如昨日。43年前,也是这样的深冬年关,我们在黄河边的兰州相遇,她从湖北汉阳来,我从杭州西子湖边来,我们是响应祖国“建设大西北”的号召,报考兰州人民银行学校的。在兰州人民银行学校,我比她早报到几日。这天听说又有新同学来,大家去迎接,一辆蒙了帆布的卡车满身尘土停在学校操场上,车上下来的几个也是满身满脸黄土,连眉毛头发也灰白了的和我们一样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我们没有笑他们,因为我们也和他们一样经历过由西安至兰州的长途旅行。我们帮他们搬行李,给他们打水洗脸。   我发现一个娇小的姑娘,将一盆水洗成黄泥汤以后,一张秀脸红得活像“苹果到秋天”。   编班时我和她编在一个班,同一个小组。这大概就叫缘分。学校实行的是准军事化训练,穿一样的制服,吃大锅饭,睡通铺。发的蓝色棉制服十分肥大,她矮小,穿上这一身,活像一颗竖着的炮弹。   好在那时的审美观念不同,追求的是思想品德和学习成绩。   开学的第一门课是人生观教育,大家交代“不纯”的“革命动机”。我坦白是因为家庭困难,还有想到大西北“逛逛”。她交代,因为家里要把她“许人”,所以逃得越远越好。   那时,尽管在相互的关注中渗透着爱慕,可我们别说约会和看电影,就是单独的谈话也没有过一次。我们都把“恋爱”视为“革命”的对立物。我们还小,不该早恋,我们像修行的和尚一样自律自戒,以意志和毅力排除温情和杂念。   毕业分配,张榜公布:她分到陇东的平凉;我留兰州,先去参加土改复查。她走的那天,我和同学们去送,还是那种蒙了帆布的卡车,扎起的行李充当座位。直到最后一分钟,她也没有给我一点特别的表示,我的心头怅然若失,莫非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天夜里,我们班主任找我谈话,给了我一个笔记本。我打开一看,心像小鹿似的奔跳不停:扉页上是一张她盘腿而坐的小照,首页上是密密麻麻将柔情掩在政治术语中的娟秀字迹。   原来,学校里有位教师看中了她,托我们的班主任保媒。允此婚事,她可留校,或分在兰州的银行工作,但她断然拒绝。班主任问她,你莫非有了?她说是的。是同学么?她说出了我的名字。班主任很惊讶:我怎么没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后来,她请班主任把这笔记本在她走后再交给我。   “是个好姑娘啊!”班主任对我如是说。   两年后,我们订婚了。为了“革命工作”,我们想迟些结婚。谁料想,1957年的政治风暴差点给我带来灭顶之灾。1958年春,我戴上“帽子”,她因“划不清界限”受株连被精简回乡。办理户口时,她来找我,问我把户口迁往汉阳,还是杭州?其时我们并未成婚;其时“同林鸟”将成“分飞燕”。尽管我万分需要她,可我实在不忍让她受累。那夜,我们相拥坐在火炉前,任火光映照泪水,只希望地球停转,太阳永远不要出来。   她毅然选择了杭州,以未过门的儿媳身份把户口落在我母亲处。   次年5月,我们完婚,除了头上的“帽子”不是借的,从床铺到枕头被褥等,一概是邻里相借相送。   以后是长达20年的两地分居。妻在杭州再寻工作,进钢铁厂从学徒工干起。她的肾病时好时发。因为穷,我们决计不要孩子,可是到结婚的第10年,我回乡探亲时,妻故意将排卵期当“安全期”告诉我。她一旦下定做母亲的决心,就那么的坚定勇敢,从容不迫。她一直不告诉我她怀孕了,怕我担忧,她晓得我戴“罪”之身,身不由己。直到怀孕6个月以后,她才在信中告诉我 ,她怀孕了,一点妊娠反应也没有,胃口从来没有过的好,人也胖了,一切正常,要我等其产期将近再请假回来。那时候没有电话可通,一封信往返要半个月,我在惶恐惊忧中捱了3个月,才获准“提前享受”探亲假。   我从六盘山区赶回杭州时,妻还住在厂里的女职工集体宿舍里。其时正值“文革”,厂里两派醉心于“夺权”,我陪着妻,腆着个大肚子到处求人,总算在临产前一周,分到了一间12平方米的小房。这间斗室,对我们来说已是天堂。   妻的骨盆小,又是高龄初产妇,必得剖腹产。是个雪花纷纷南方少有的寒冷日子,妻坐在推车上被推进手术室,她的脸红扑扑的,像个慷慨奔赴战场的壮士,她相信她会胜利,她会成功。妻匆然间的一瞥,给我留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象。一个女人,不管她多么柔弱无力,在为人妻为人母时表现出来的勇敢和无畏,是七尺男儿也望尘莫及的。   我们有了一个男孩,这大约是她一生中最得意的一件“杰作”。孩子健康状况良好,一路进入名牌大学无阻无碍。在他母亲患病的日子里极尽孝道,捧汤伺药,守护陪夜,上下楼时背上背下。妻如能再活1年,就能看到他戴硕士帽的毕业照片了。   妻以抱病之身,既要上班工作,又要照管孩子当妈当爹。等我“改正”调回杭州时,孩子已经10岁。   记得回家那日,放下行李,便将妻抱起来,在小屋里旋转。儿子看得呆了,端来一个小凳子,招呼我说:“叔叔,坐!”   比起那些屈死的冤魂,我为自己庆幸;比起那些破碎的家庭,我为自己高兴。我的难友们都说我“前世烧了高香”。   我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找着了好妻子!   皇天仁慈,给了我们朝夕相聚的10多个秋冬。尽管在最后的岁月里妻经受了那么多磨难,但我们甘苦与共的亲昵,以心灵相依的3口之家,给了她抗争疾病的非凡勇气。在病危的时候,她总是喃喃自语,说她舍不得我和儿子,舍不得这个家。她祈求上苍,让她回家住上几个月再走……   深夜相拥,她轻声跟我说,下辈子她还要做女人,她还要来找我,这一生她无怨无悔。我紧握她的手说,一言为定,我仍旧做丈夫,做一个称职的丈夫,下辈子一定不会再有这么多的厄运坎坷,我得弥补今生的亏欠。   极为严重的肾病和突发的脑溢血夺走了她的生命,她来不及再留下一句话。她的亡日的第二天,恰是儿子25岁的生日。她选择这个日子,是要象征大自然的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我跪在她的床前,贴着她渐渐冷却的面颊,从来没有一件事让我这般明白:什么叫绝望,什么叫毫无办法。   痛苦已离她而去,她如同10年未睡似的深深酣睡。泪眼模糊中,我看见她的脸红扑扑的,俏丽的唇边露着浅浅的微笑。我又看到43年前的她,一盆黄泥汤中洗出一只“秋天的红苹果”。   我想起凡·高的一句话:只要一个女子在爱和被人所爱,她就不会苍老。   凡·高还说,丈夫和妻子可以成为一个人,即是说,成为一个整体,而不是两个部分——是的,我也确信这一点。   我的另一半已离我而去,这是上苍仁慈的安排。如果翻个个儿,以她的病弱,必定经受不住如此沉重的打击。女士优先,我理该承担这一份最后的苦涩。   公墓有两个穴。古来的规矩,她居左,我居右。她的名字是黑色的,我的暂且还是红色。   林木葱郁的陵园墓地,幽静的空间飘扬着一支歌,尽管我不知道那歌的名字,却听清了部分歌词——   我要想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我和你坐在摇椅上慢慢地聊   直到我们老到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做心里的宝   在墓碑的背面,刻着属于我俩的“浪漫”:   相逢相知,由少年而白头,厄运不弃,甘苦与共,四十三载,同生同穴,人生得如此,夫复何求!   给我幸福  唯是伊人   今生无悔  再约来生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不负 1989 12 青年一代 陈漫雪
给和我一样流过泪的女孩们 1989 12 青年一代 王蕤
现代的孩子 1989 12 青年一代
“特慢阅读”的奇趣 1989 12 青年一代 西登·皮尔顿
美国民间大枪战 1989 12 在国外
六国廉政反贪拾零 1989 12 在国外
确保天下第一 1989 12 社会之窗 赵洁
挖空心思招顾客 1989 12 社会之窗 穆书沧
诗人与广告 1989 12 社会之窗 刘伟章
名字 1989 12 社会之窗
名作家对爱人的临终语 1989 12 人物 冯全生
青山处处埋忠骨 1989 12 人物 晓年
世界名星的最后时刻 1989 12 人物
人生是美好的么? 1989 12 杂谈随感 刘绪源
魔鬼辞典 1989 12 杂谈随感 安布儒斯·比尔斯
我相信…… 1989 12 文苑 柳荫
一个人的游戏 1989 12 文苑 黄明坚
形象的捕捉者 1989 12 文苑 儒勒·列那尔
台弯儿童诗一束 1989 12 文苑
圣诞节的早晨 1989 12 文苑 赛珍珠
恋爱症候群 1989 12 文苑 黄舒骏
感之趣 1989 12 文苑 张子房
怀·想 1989 12 文苑 汪国真
李高令其人 1996 1 人生之旅 蔡平
关于眼光的故事 1996 1 杂谈随感 杰米·加龙
我的性格分析 1996 1 人物 顾颉刚
科学与人的命运 1996 1 杂谈随感 中杰英
枯叶蝴蝶 1996 1 文苑 徐迟
吻火 1996 1 文苑 梁遇春
世纪之交 脑筋更新 1996 1 风情录 黄汉平
« 上一页 第 304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