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今天下午我看见了月亮，像一个清晰的梦，晶莹而透明，在树梢上方，在一幢高楼的旁边。那是在经历了一夜暴雨，又经历了一个沉闷的上午之后。走出门，就感觉有什么不同。果然，天是蔚蓝色的，那个月亮就在狭小的城市天空的空隙出现。阳光明亮，月亮也明亮，一圈明亮的光中，有什么东西的影子固定在里面。要是有一阵风吹动那棵树的叶梢，月亮肯定就会消失吧?或者它的美丽会有所不同? 　　我相信没有人去注意这个没有多少意义的细节，画家以外。我看过一些画家画的月亮，同样出现在白天，但他们看见的地方是荒漠或高山之巅，多少带有一些传奇色彩。回到人群中来会怎样呢?很多年前，我同一个大朋友（我那时是小朋友）漫步街头，突然，他低声叫住我：“等一等，让那片云先过去。” 　　我们就在那里站了20分钟，看着一片云从马路左边一根电杆上方飘过去，在右边一幢旧房子后面消失。在这20分钟里，我看见那片云在天空变幻着形态移动着，速度很慢，其实，要是近距离看，它是很快的，那是迅疾的罡风在推动着它。我们站的位置却没有一丝风，不知道厉害。这段时间内，还有很多变化是我们不知道的：很多汽车开过我们的身边，有人停下看看我们，又看看天上，失望地走开。更远的地方正在召开会议，有很多人的命运就在会上决定了。 　　而我们的命运，也就在那20分钟里被决定了。在那20分钟里，世界发生了些变化，我们却站在那里，尽管当时我们本来就无所事事，不过我们的内心永远放慢了速度，很难回过神来。这就是一个唯美主义者注定是个失败者的原因。多年以后，我再看见那个朋友时，他头发乱了，皱纹也密了。 　　我曾读过朱光潜写的一本小书，名叫《谈美》。关于美，朱光潜谈得不少，书的结尾，他写道：“在阿尔卑斯山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慢慢走，欣赏呵!”的确，一个人只要放慢速度，他就是个唯美主义者；但如果一个人加快速度呢?他就立即成为后现代主义者，他就会成为美的客体。人们选择哪种方式呢?今天时兴快速度，信息高速公路已经将世界每一个角落连起来了，所有的创造和欣赏都可以在瞬间完成。人们不需要自己做出选择，选择是很危险的事，因为人们由于自己的原因往往会做出错误的选择。现在有外部的力量在推动着我们，这就使我们避免了危险。 　　所以，今天下午，当我突然看见月亮时，就有一种白日见鬼的不祥的感觉。又来了，肯定在世界某处，此刻又有人放慢了速度。我希望看到一种普遍的幸福，精神苦难最终带给人类的恶果我已经见识过。两年前我住在一座山间别墅中，那是一个朋友的房子，建于民国年间，已经破旧了，就像那位朋友整天穿在身上的不得体的西装，尽管穷愁潦倒，他仍然整天嚷着要和我讨论人类不正常的问题。他一喝醉酒就会大哭，没有任何理由。 　　就在那个美得玉洁冰清的月亮击中我的时候，我感到遥远的岁月正携带着令人揪心的世间的尘埃唠唠叨叨地向我奔来。在我的前后左右，有一个含混的声音在说：“一只无底的杯子，怎能承受世人辛酸的泪水?” 　　我看看手表，心里打定主意：再来20分钟，就算一次告别的仪式吧；然后，我就银盆洗脸，从今后认钱不认人了。 　　我独自站定在那里，看天上的月亮。月亮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像我脸上的冷笑。初夏的阳光将我照得通体透亮，但我并不生气，我知道这最后的20分钟是带有决斗性质的。既然主意已经拿定，最后的胜利者肯定是我，就像成语所说的那样：哀兵必胜。这一次决不是欣赏，我毫无审美的心情可言。我的目光咄咄逼人，那个不识时务的月亮马上就会同这20分钟以及以往所有的时光一起，被我的目光打退。我毫不怜悯地将它们赶进宇宙的黑洞中，让它们化为乌有。 　　我读过一篇茨威格的小说《一个女人一生中的24小时》，说的是有个女人，经历了一个昼夜的事情后，她的一生从此改变。这算什么?我被20分钟的事情改变了，说起来没人相信。那是20年前的事。20年后的今天，我要重新开始，把一切都扭转过来，同样是20分钟。我年龄已经不小了，应该考虑实实在在的东西，尤其是安度晚年。 　　还来得及，现在我只用20分钟来彻底告别青春时代。我的确有许多事情要做，现在第一件事就在这20分钟内进行。我同下午的月亮较劲，我要将它连同那些过去的好时光烂时光一起赶进宇宙的黑洞。自从“黑洞”这个术语提出以来，很多人对此进行着研究。我最心仪的是斯蒂芬·霍金，他的《时间简史》给我的最明确而用得上的知识就是，在黑洞中，钟表永远也到达不了午夜。没有人能到达黑洞的中心，也没有人真正想过进入黑洞中心。我自己在干什么，尽管我并不清楚知道最后的结果。 　　我看着腕上的表，一分一分地移动着。我将表贴近耳朵，眼睛看着月亮。周围的人在干什么说什么我不知道。有人在走动，有人停下，有人在叹息。20分钟一到，我就会走过去，使劲摇动那棵树，打乱美的秩序，事情就从此了结，这是我能够做到的事。 　　18、19、20——时间到了。我毅然地走到那棵树下，闭上眼睛，双手抱住树干，使劲猛摇。 　　就在这一瞬间，我听见几千个声音同时喊道：“月亮!” 　　我睁开眼睛，看见周围的高楼上窗户全部洞开，许多双眼睛愤怒地看着我，一个小男孩牵着母亲的手在我身边请求道：“叔叔，别动月亮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今后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