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 200 期文章库

闲话吴宓

1996 年第 5 期 · 人物 · 叶兆言
« 上一篇 下一篇 »
    最初知道吴宓先生,是把他当作新文学的反面人物。只知道这个人好抬杠喜欢吵架,保守得接近可笑,凡是胡适先生赞成的,他似乎都要反对。反对胡适也算不了什么大错,可吴宓还反对鲁迅,反对一大堆本世纪初大家认为是新的事物。他赞美文言文,反对白话文。对于今天的人来说,吴宓无疑是个老厌物一般的怪人。   如果吴宓是一位遗老遗少,这也罢了。偏偏这位迂夫子是留洋学洋文的,是当年不多的几位部聘外国文学教授。在野鸡大学里混一个教授头衔或许不太难,真要是由教育部特聘,这可有些像今日的学部委员了。吴宓先生的学问用不着再介绍。他的学问足以吓死人,他是中国比较文学的鼻祖,我们今天外国文学方面的一些专家学者,有许多都是吴宓先生的受业弟子。他的弟子如今没混到一个博士导师资格,就应该算不长进的。吴宓是一位新派的古董。   有一位很著名的教授,形容吴宓的外貌,说他的脑袋像一颗炸弹,使人觉得随时随地都会爆炸一样,这是吴宓得意时的写照。关于吴宓的梗直,确实流传下来许多笑话。其中之一便是他如痴如醉地喜欢《红楼梦》,认为此书是古今中外的第一本好书,并且近乎肉麻地称自己为紫鹃,理由是紫鹃对林黛玉的爱护最纯粹。战时昆明有家牛肉馆,老板忽发奇想,竟然取名为“潇湘馆”。潇湘馆乃是林妹妹住的地方,岂能这番亵渎。于是吴宓先生提着手杖跑去一顿乱砸。一个社会名流大教授,这种做法颇有些像不讲理的国民党伤兵。   我一向怀疑,今日许多过去的笑话,全是当年的小报记者添油加醋渲染出来的。吴宓显然是性情中人,他自称古典主义,却更加浪漫主义。事实上,他不仅喜欢林妹妹,对世界上所有的女性,都有一种发乎情而止乎礼的爱戴。吴宓本质上是一个对政治不感任何兴趣的人。他的名言骇人听闻:除了学术和爱情问题,一概免谈。他带着学生在街上走,迎面要是过来一辆车,他总是奋不顾身地举起手杖,让身边的女学生上了人行道,这才放车子过去。他的作派很有些像西方的绅士,当然更像堂吉诃德。作为大名鼎鼎的教授,他口袋里的钱要比学生多几文,但是活在物价飞涨的年代里,仍然一样清苦。用当时流行的话说,就是教授教授,越教越瘦。瘦也得请客,吴宓常常口袋里揣着钞票,带着心爱的研究生去打牙祭。在小馆子里坐下来,神情严肃地拿过菜单,用正楷在小纸片上写下要点的菜及其价格,一笔一笔算清楚了,估量口袋里的钱真的够用,这才交给跑堂的。既然是请客,还要如此锱铢必较,不了解他的人,真会觉得他小气。   吴宓曾说过,他的一言一行,都以圣人为榜样。他心目中的圣人是孔子、释迦牟尼、苏格拉底和耶稣基督。我们在今天常常会奇怪,过去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学问。就说是留学,这些年往国外跑的也不在少数,为什么今天的学人没有那么好的学术根底。说穿了很简单,这就是今天的学人们,实在没有前辈们活得那么纯粹。知识是一种积累,而在今天,知识常常只是一种谋生的资本,我们稍稍学得了一些皮毛,就迫不及待地拿皮毛换钱。钱穆先生在他的文章中,有一段文字记录了吴宓的认真:   当时四人一室,室中只有一长桌。入夜雨僧则为预备明日上课抄笔记,写提要,逐条书之,有合并,有增加,写成则于逐条下,加以红笔勾勒。雨僧在清华教书,至少已逾十年,在此流寓上课,其严谨不苛有如此……翌晨,雨僧先起,一人独自出门,在室外晨曦微露中,出其昨夜撰写各条,反覆循诵,俟诸人尽起,始重返室中。余与雨僧相交有年,亦时闻他人道其平日之言行,然至是乃深识其人,诚有卓绝处。   吴宓字雨僧,早年就读北京清华留学预备学校,有一个擅写诗的好朋友吴芳吉,在一次学潮中两人双双被开除。事后,校长宣布凡写悔过书的人,均可以恢复学籍,毕业后留学美国。结果吴宓写了悔过书,念完了中学,如期出国深造,前途辉煌;而吴芳吉则因为拒绝悔过,回乡当教师,清苦了一辈子。此事让吴宓愧对友人,悔憾一生。吴芳吉早年去世,吴宓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吴芳吉遗属的责任,几十年如一日。   国学大师王国维自沉颐和园前,遗书中指定陈寅恪和吴宓处理自己遗留下来的书籍。由此可见王国维对陈吴两位的信任。在吴宓的故事中,陈吴长达50年深厚的友谊常被人津津乐道。陈寅恪和吴宓先生都是我们这个时代划句号的人物,他们的学问空前绝后,逃不脱曲高和寡的厄运,一生的寂寞常人难以想象。他们没有像王国维那样轻易地了断此生,却都在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中吃尽了苦头。陈寅恪死于1969年,临死前,在病榻上还被迫做口头交待,直到不能讲话为止。陈寅恪最后的声音是:“我现在譬如在死牢之中。”吴宓虽然熬到1978年,但是极左思潮尚未肃清,依然被遣发回老家,住在他年老的妹妹那里,眼睛已经看不见,神志也一天天昏迷,他最后的声音只是渴了就喊饿了就叫:“给我水喝,我要吃饭,我是吴宓教授。”   在一个做学问的人的眼里,教授是一个了不得的头衔。在知识不曾贬值的日子里,教授货真价实,代表应得的荣誉和地位。教授的意义,是我们今天许多俗人无法理解的。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生死攸关的烛光 1983 12 文苑 谢仁超
歌声 1983 12 文苑 山本有三
警句名篇与文人留名 1983 12 生活之友 戴尚文
张乐平冒雨请师 1983 12 生活之友
郭沫若妙笔回春 1983 12 生活之友
“不可能图形” 1983 12 点滴
下棋和求婚 1983 12 点滴
中国历代人口 1983 12 点滴
“长衔冠军” 1983 12 点滴
箴言录 1983 12 点滴
斜塔的秘密 1983 12 风情录
狮身人面像 1983 12 风情录 胡善美
金字塔之谜 1983 12 风情录
篮球运动和巨人 1983 12 体育之窗 王玉先
跳高姿势与世界纪录 1983 12 体育之窗 朱理
语言趣谈 1983 12 知识窗 王标
“星期”的由来 1983 12 知识窗 鲁小兵
“SOS”小史 1983 12 知识窗 杜桂枝
理发店门前的标志 1983 12 知识窗 孙华伟、道书明
鸽子——和平的使者 1983 12 知识窗
生命的奇迹 1983 12 知识窗
军服话趣 1983 12 知识窗
一个算了1,500年的数 1983 12 知识窗
中国文艺之最 1983 12 知识窗
信不信由你 1983 12 知识窗
高尔基与卡嘉 1983 12 青年一代
沉默的朋友 1983 12 青年一代
对青年的热望 1983 12 青年一代 宋振庭
从罗丹得到的启示 1983 12 青年一代 斯蒂芬·茨威格
历史上有影响的几大伪作 1983 12 在国外 保罗·格雷
« 上一页 第 87 / 383 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