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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格贝境界

1996 年第 9 期 · 社会之窗 · 王晓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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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地球的“癌症”宣战   九曲黄河万里沙,大多来自鄂尔多斯高原的库布齐沙漠。“库布齐”——蒙语弓上的弦,其弓指弯曲的黄河,弓弦相依,唇亡齿寒。   恩格贝处于库布齐沙漠腹地,这里原是块“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风水宝地。近几十年,由于连年干旱,遍野枯黄,加之人为的垦荒、过度放牧等掠夺性生产,使库布齐沙漠如猛兽初醒,风卷残云般扑向恩格贝。沙进人退,到了80年代,恩格贝终于被人遗弃。弥天狂沙,日夜不停地以每年1万亩的速度向黄河乃至人类的生存空间进逼。   恩格贝属沙丘沙漠,地下水位低,风吹沙移,植被难以生长。治理沙丘沙漠堪称世界难题,甚至有人早早地宣布:库布齐沙漠为不可治愈的地球“癌症”。   1989年春,鄂尔多斯羊绒集团副总裁王明海率首批自愿者踏上恩格贝。一切比想象的更为恶劣。这里没有树,没有草,没有飞鸟,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风骤起,顷刻间浑沌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自愿者们圈起30公里围栏,接着植树种草,才种下就被风沙淹没,再植再种,前仆后继。继而盖房子,开辟蔬菜、粮食基地……   进驻恩格贝不满两个月,天公突然发怒,一夜间,洪水浊浪排空,冲出一道长2500米,宽百余米,深20多米的沟壑(后被命名为恩格贝沟)。此乃何等的威力,大自然露出狰狞面目。一时人心惶惶,唯王明海声色不动,立马下令:治沙先治洪!   于是,自愿者们开始艰难跋涉,考察地形,用沙丘筑一道抗洪大坝。恩格贝沙漠长20多公里,王明海一行,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以双脚丈量着茫茫的大漠。他们肩背干粮和水壶,在沙丘上跌打滚爬,有时为减轻负担,只得扔掉干粮,只要有口水就死不了人。入夜,人钻进沙中,沙为床被,且不能安然入睡,要时刻警惕沙暴。有一回,风沙将一队员卷出几里远。但这都难以泯灭自愿者的一腔热血。   苦战50昼夜,在五里明河西南面筑起一道宽40米,长5公里的引滞洪堤坝,将布日斯太孔兑的洪水牵进沙里淤地。这坝通身栽满沙柳,一线连接河山。洪水沿坝涌进沙窝,淹没沙丘,几年后淤出良田500余亩,硬是踩出一条“以洪害治沙害,以沙害治洪害,化害为利”的新路子。在强者面前,大自然施威落成的恩格贝沟,被大坝这么一堵,那沙丘下的渗水便涌进沟里,积蓄了700万立方米水,还建了6个鱼塘。水是生命之源,沙漠有了生机。   春去冬来,他们与沙为伴,吃的是“半碗黄沙半碗米,一盘山药烩沙芥”,住的是“没窗没电的土木棚”。一连几月不回家,没人喊冤。但到了春节,哪个钢铁汉子不想回家团圆,面对大漠,强咽苦水,从牙缝挤出一句“继续干!”王明海领头,把妻儿接来,和志愿者们在沙漠燃起篝火,过了个寒酸且又火旺的大年。   积劳成疾的王明海,心脏病猝发,在医院抢救三天三夜。数天后,王明海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去见马克思,他不要我,要我留在恩格贝。”   此类创业者的动人故事,在恩格贝俯拾即是。   转眼5年,葱茏秀美的恩格贝,堪称沙海中的海市蜃楼。基地四周有50亩姹紫嫣红的花圃,远处有植起的林带,绵延数十公里,绿色喜人。浩荡洪水淤出的土地上,玉米、高粱等农作物黑压压长得高过人头……丰收在即,治沙有望。   正当人们陶醉在无穷喜悦中时,一个来自非自然界的危机悄悄临近。誓与恩格贝共存亡   1994年,一个沉重的打击向恩格贝人袭来,鄂尔多斯羊绒集团决定撤出恩格贝。   原来,当初鄂绒集团面临羊绒大战,出于确保羊绒来源,花不多的钱在恩格贝买下30万亩荒滩,打算治沙种草,建一个培育新品种多产绒的山羊基地。王明海当时任鄂绒集团常务副总裁,一个相当于副厅局级领导。富于冒险和进取心的他,当仁不让肩负重任。但是,治沙谈何容易!鄂绒集团不堪重负,终于忍痛割爱。   路只有两条,摆在王明海面前:一是回集团公司,继续做他的副总裁;二是辞职坚守恩格贝。何去何从,事关恩格贝的存亡。   王明海在鄂绒集团奋斗了10年,为企业的成长壮大立下汗马功劳。而今,鄂绒集团不仅是内蒙古的支柱企业,且是全国著名的上市公司。企业的工资效益别说在伊克昭盟,即使在内蒙古都屈指可数。王明海只要稍退一步,拍拍屁股离开恩格贝,唾手可得丰厚的年薪和奖金,且头戴企业家光环,进出有高级轿车,经常出国,日子显然过得风光一片。   倘若王明海进一步,则险关重重。治理30万亩沙漠,没有政府的计划和拨款,没有实力强大的鄂绒集团的资助,留给他的是开发恩格贝时欠下的150万元债务。从今往后,恩格贝每花一分钱,都要靠自己去挣,况且治沙是跨世纪工程,谁也说不准沙漠何时能真正出经济效益。   好个王明海,毅然选择后者,与恩格贝共命运!   消息传出,全盟上下震惊。莫非王明海发过心脏病,脑子又出了毛病?好几位领导找他谈话,劝他回心转意。更有人善意地开导他:在国营大企业中担任领导职务,至少吃饭有保障。然而,都被王明海一言拒绝了:“一心岂可两用!”   一位哲人说过,一个人的性格,往往决定了他的命运。诚哉斯言!   王明海“疯”得可以,不仅留下,且又签订承包恩格贝的合同。他清楚,中断治理一切将前功尽弃,只需几个月,滚滚沙漠将覆盖仅有的绿洲。跟着王明海的一批自愿者,大多是鄂绒集团的员工,按合同去留自由,其中有多位是企业中层干部,年收入可达3—4万元,但他们面对王明海的选择,竟异口同声说:“再苦再累,认了!恩格贝,我们留定了!”   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听着自愿者掷地有声的话语,王明海无言以对,他的右拳重重击在左掌心,震落泪珠两行……   恩格贝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宣告成立,王明海任总经理。第一笔启动资金,就是王明海从鄂绒集团拿到的最后一笔奖金:14万元人民币。   时至今日,记者作为王明海的同龄人,对他当初的选择仍心头存疑:究竟图个啥?记者直言相问,他按捺不住地站起身,双目灼灼,豪放不羁地说:   “图个啥?就为追求我的梦想!去追求别人不敢想也不敢实现的理想。我既不是雷锋,也不是张思德,我是鄂尔多斯草原的儿子,我要无愧于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我要对许多自愿者负责,还有从日本远道而来的远山先生……”   “远山”的呼唤   一个外国人,千里迢迢来到中国,站在广垠的沙漠上,呼唤着恩格贝的绿色。他就是鄂尔多斯高原无人不知的“洋愚公”,日本九旬高龄的老人远山先生。   远山正瑛,乃日本农学教授,日本沙漠实践学会会长、世界著名治沙专家,日本沙漠就是他治理完的,可谓功德圆满。为此,日本天皇表彰他,人民为他立碑。他德高望重,本可安享晚年,但中国的沙漠一直叫这位日本老人寝食不安。他早年留学中国,曾坐着马车考察过黄河流域,面对“疾风冲塞起”的茫茫沙海,陡生“要把沙漠变绿洲”的壮志,并在内蒙古包头买地实施。不料,日本侵华的战火烧毁了他的美梦。60年代,毛泽东主席曾通过日本友人,邀请远山先生来中国指导沙漠治理,然未能成行。一俟中日建交,远山先生不邀自来,十年来奔波于华北、西北地区,植树种草,年轻时的美梦又被唤醒了。   1990年,远山先生来恩格贝考察,他被自愿者的精神所打动,与王明海一拍即合,遂成莫逆之交,老人在中国找到了最佳合作伙伴。他说:“就让日中人民的汗水一起洒在恩格贝,开发恩格贝就是我有生之年最后一桩夙愿。”   老人一回日本,到处宣传恩格贝,为恩格贝的绿色事业摇旗呐喊。他来到日本影响最大的大众传媒NHK的电视演播厅,用充满激情的话语,声泪俱下地向他的同胞们讲述绿化黄河两岸的意义:   “黄河是中国的母亲河,我呼吁国民与中国人民携起手来,在黄河岸边进行一场大战,那就是中国的沙漠治理战,给荒芜的黄河中上游沙漠献上一片绿色……”   这篇演讲激起日本社会各阶层的巨大反响。一时间,上至白发老人,下至刚背书包的学生,纷纷行动起来,去采集适应沙漠地区生长的草种,托老远山带往中国,撒到黄河两岸。   翌年,远山先生不顾年迈,又以豪迈的气概,发起了恩格贝“百万株植树工程”活动,他不仅倾其所有,还向日本同胞发出“每人每周省下一顿饭”的号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支援恩格贝!几年来,远山每次都是满载去恩格贝,上至精密仪器,下至树种、钉子,老人就像一只辛勤的大雁,衔来泥草垒恩格贝这个窝。   凭借远山先生在日本的巨大感召力,由日本国民自愿参加的“中国沙漠日本绿化协力队”一批又一批地来到恩格贝。   1995年7月,“百万株植树工程”顺利完成,在庆功典礼上,远山先生为来宾讲了一个动人的故事:19岁的日本青年泉彦智,曾报名来恩格贝植树,临行前却不幸病逝。父母为了却儿子的心愿,将儿子的骨灰安葬在恩格贝。说到这里,远山有些哽咽,随后又动情地说:“我谢世后的长眠之地就在恩格贝——就在泉彦君的身旁。”   记者在恩格贝时,有幸迎来一批日本绿化协力队员,他们行装甫卸,就风尘仆仆随远山去植树。在沙漠里,远山先做战前动员,记者听不懂,只见老人将黑瘦的双臂高高举过白发稀疏的头顶,大声地吼着,双臂却迟迟没有放下,就仿佛恩格贝将长满参天大树。老人语毕,队员们齐声“哈依”,便挥铲植树,埋头劳作。他们到恩格贝3天,平均每人植树100株,连吃午饭也不回宿舍。   工休之余,记者采访了几位日本协力队员。一位大学生说,他是用假期打工积蓄的钱,光交给日本旅行社就28万日元,这才到恩格贝植树。一位退休教师说,他已步入古稀之年,人生已走到尽头,但到这里植树,好像生命又有了意义。更多的人则谈到,沙漠是人类共同的敌人,作为人类一员当尽一份责任……   有位日本少年,曾三次随父到恩格贝植树,他竟天真地问记者:“中国除了恩格贝还有什么其他地方?”记者顿时语塞,真想自问一声:我们国人又有多少知道恩格贝的?   在恩格贝的日子里,记者时常看见老远山,头戴遮阳帽,身着米黄色的工作服,唇边含一支似燃非燃的香烟,一会儿修剪小树,一会儿清除杂草,一刻不闲,俨然一位中国老农。   没拿工资的恩格贝人   这是一个简直令人无法相信的事实:恩格贝的自愿者们,已整整一年多没拿到工资了。   韩荣原是鄂绒集团的中层干部,收入不薄,现为治沙示范区副主任,却一贫如洗。有一次,韩荣妻子向王明海“告状”:老韩回家“偷”了她积攒的供儿子念书的钱。   王文清原是位乡党委书记,现为种羊场场长,有时竟连抽个“扶贫一号”(内蒙古最廉价的钢花牌香烟)都得借钱……   王明海心中流泪,他一跺脚说:“还是卖些种羊发工资吧,跟我吃苦受累不说,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浑身没个钢儿呀!”   中华绒种山羊是恩格贝的骄傲,凝聚了多少科研人员的心血。大伙群起反对:“再难,我们可以挺过去。把生产资料卖了,发展就更没有本钱!”   1995年底,靠农牧业收入积下一笔钱,王明海建议发掉一部分工资,不意又遭到反对:“一年没拿工资,我们也活过来了,这钱还是先还债吧。”   采访中,每每谈到此,王明海极为动容,他不无感慨地说:“现在哪里有白干不拿钱的事?而且是豁出命来干。金钱能买到这种境界吗?恩格贝的希望,正是我们有这一批人!”   韩荣有两个孩子在念书,妻子每月就拿几百块钱,他没法顾家。人说即便离了婚,也得给孩子抚养费,韩荣没有。记者曾问他:“你总得为家人着想,这样下去怎么办?”   随和的韩荣脸一下子阴了,大声嚷道:“你说王明海和老远山图个啥? 没有人强迫我,我是为了一个想头自愿这么干。至于将来,我也想过,万一恩格贝办砸了,我就耕一块荒地,养一群羊,日子照样过。”   同样的话题,记者也问过不少人,回答大同小异。这样的语言,在当今喧闹的都市已很难听见,记者恍若进入世外桃源,确实,这里有一片难得的精神绿洲。   恩格贝目前生活环境仍然艰苦,记者住了几天,天天断水断电。出门就是一望无际的沙漠,距最近的一个小镇,也有几十里路,10天半月看不见一张报纸,正如《草原之夜》一歌所唱:“这里没有邮递员传信”,若需添什么农具,则要到100多公里外的东胜市。   乍到恩格贝,问人星期几,皆摇头,只缘这里没有休息日,也无所谓星期几。工作没个时间,晚上睡在床上,只要有人一喊,又得去忙乎。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恩格贝的太阳暖人,即便零下好几度,步入户外仍觉身上暖洋洋的。恩格贝人,更是笑意写在脸上,按现在有些人的眼光,仿佛他们天天都在发大财。是的,也许,他们的精神世界天天都那么富有、充实。   噢,忘了,听说老远山常有些不快。他年已九十,来日苦短,愁5年植树百万株,速度太慢。老人猴急,要一年植百万株,并自告奋勇落实三分之二资金。老人是固执的,王明海有苦难言:三分之一的资金怎么落实?3元钱一棵树苗,出1元钱,也得100万元。他怎么拿得出?眼下正在办矿泉水厂,又从非洲引进鸵鸟,开发沙漠资源……   的确,向沙漠宣战来不得半点功利,比愚公移山更难看到成功之日。然而,“沙疯”们图的正是“功利”——功在千秋,利在万代!□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不负 1989 12 青年一代 陈漫雪
给和我一样流过泪的女孩们 1989 12 青年一代 王蕤
现代的孩子 1989 12 青年一代
“特慢阅读”的奇趣 1989 12 青年一代 西登·皮尔顿
美国民间大枪战 1989 12 在国外
六国廉政反贪拾零 1989 12 在国外
确保天下第一 1989 12 社会之窗 赵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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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与广告 1989 12 社会之窗 刘伟章
名字 1989 12 社会之窗
名作家对爱人的临终语 1989 12 人物 冯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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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星的最后时刻 1989 12 人物
人生是美好的么? 1989 12 杂谈随感 刘绪源
魔鬼辞典 1989 12 杂谈随感 安布儒斯·比尔斯
我相信…… 1989 12 文苑 柳荫
一个人的游戏 1989 12 文苑 黄明坚
形象的捕捉者 1989 12 文苑 儒勒·列那尔
台弯儿童诗一束 1989 12 文苑
圣诞节的早晨 1989 12 文苑 赛珍珠
恋爱症候群 1989 12 文苑 黄舒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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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想 1989 12 文苑 汪国真
李高令其人 1996 1 人生之旅 蔡平
关于眼光的故事 1996 1 杂谈随感 杰米·加龙
我的性格分析 1996 1 人物 顾颉刚
科学与人的命运 1996 1 杂谈随感 中杰英
枯叶蝴蝶 1996 1 文苑 徐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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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之交 脑筋更新 1996 1 风情录 黄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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