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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着看世界

1996 年第 11 期 · 杂谈随感 · 黄明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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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望之似木鸡   成语人人会用,但是谈到它的出处,就叫人目瞪口呆。   一日读《庄子》,读到一则小故事,赫然发现里面也有一句成语,等到把故事读完,这才惊觉我们平日可能把成语都用错了。   这个故事是教人怎么养鸡:有一位纪先生替齐王养鸡,这些鸡不是普通的老母鸡,而是要训练好去参加比赛的斗鸡。   纪先生才养了10天,齐王就不耐烦地问:“养好了没有?”   纪先生答道:“还没好,现在这些鸡还很骄傲,自大得不得了。”   过了10天,齐王又来问,纪先生回答说:“还不行,它们一听到声音,一看到人影晃动,就惊动起来。”   又过了10天,齐王又来了,当然还是关心他的斗鸡,纪先生说:“不成,还是目光犀利,盛气凌人。”   10天后,齐王已经不抱希望来看他的斗鸡。没料到纪先生这回却说:“差不多可以了,鸡虽然有时候会啼叫,可是不会惊慌了,看上去好像木头做的鸡,精神上完全准备好了。其他鸡都不敢来挑战,只有落荒而逃。”这便是“呆若木鸡”的出处。   原来,呆若木鸡不是真呆,只是看着呆,其实可以斗,可以应战,可以吓退群鸡。   活蹦乱跳、骄态毕露的鸡,不是最厉害的。   目光凝聚、纹丝不动、貌似木头的鸡,才是武林高手,根本不必出招,就令敌人望风而逃。   木鸡不易得,养鸡人知道。   武林高手难求,行走江湖的人也知道。   “望之似木鸡”,这是斗鸡追求的境界。不是骄气, 不是盛气,最终是一分呆气。   外表的活泼、逞强、伶俐,都是好的,但是还不够,还需要不断地磨练,把浮躁和妄动收敛起来,把力量凝聚于内,看似呆呆的,无啥稀奇,可是那些存心挑衅、争先恐后的斗鸡,碰到一动不动却内蕴真气的木鸡,却根本不得近其身,对方还未出手,自己先就吓破胆了。   呆气难得。   “飞扬跋扈为谁雄”,固然是一种英雄豪情,然而真正的技斗者,是经历了多年的淬炼,最终才说:“差不多可以了。”   动如风,不动如山,动与不动都是力量所在。   骄气、盛气,似乎是斗鸡的基本条件,而呆气,才是可以克敌制胜的内在力量。   “呆若木鸡”这句成语,值得重新想一想。   傻——百分之九十九不懂   日本松下电器公司是一个世界性的大企业,它的产品早已举世闻名。   松下电器公司的创办人松下幸之助说过一句话:“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我不懂。”   松下幸之助对企业的规划,是以50年为一个阶段,而以5个50年为目标,迈向未来。   能够思考250年以后的世界,这么深刻的眼光,放眼全世界,也不多见。   而能看见250年以后未来的人,居然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事我不懂。”   他是天才,还是傻瓜?   日本有一位作家,就是受到松下幸之助这句话的感召,遂潜心研究“傻瓜哲学”。   这位作家名叫伊吹卓,他一向认为自己很聪明,可是奋斗了半辈子,还乏善可陈。一气之下,干脆发明傻瓜哲学,警告大家,聪明人不会成功。要成功一定要装傻,与其拥有小聪明,不如做个大傻瓜。   做作家很辛苦,为了怕大家太聪明,还得努力写一大本书,教人做傻瓜。   研究傻瓜哲学的人,一定不是个傻瓜。   松下幸之助不懂的事,我们大概更不懂。而松下幸之助懂得的事,我们恐怕也不懂。   这样说来,我们普通人不妨学松下幸之助,说上一句:“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事我都不懂。”   做傻瓜有什么难?   平常总听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放眼望去,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比比皆是聪明人。绝没听人说:“傻瓜反被傻瓜误。”   人傻,就容易谦虚一点,小心一点。而任何人如果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傻,当然不会犯聪明的错误。   聪明是好事,耳聪目明是上天赐予的秉赋。只是人的智慧有限,从浩瀚宇宙来看,地球实在渺小,而天地万物,生机无穷,变幻莫测,一个人所能理解的,极其有限。知道自己无知,这才是智慧吧!   大智若愚,大聪明与大智慧,看起来可能和傻瓜差不多,因为知道自己无知,所以懂得谦卑,懂得虚心,懂得接纳他人。   这样的傻瓜,是天才。   或许天才与傻瓜,本来就只有一线之隔。而真正的天才,亦如真正的傻瓜,是十分稀罕的。   我们普通人,大半都自以为有点小聪明,不过距离真正的天才当然还相当遥远。天才不易学,要是能加点傻气,学做傻瓜,也许还容易些。   而能学成傻瓜,那也差不多可以算是个天才了。    忘记—— 一笑泯恩仇   我一直佩服记忆力好的人。   有的人对课文念上几遍就会背诵;对小学同学的名字一个个记得清清楚楚;对亲朋好友、上司下属,举凡脾气、嗜好、口味、习性,无不滚瓜烂熟;对张三李四的恩怨、王五赵六的财产,更是条条缕缕丝毫不爽。   虽然也有不少增强记忆力的书籍,宣称可以帮助你记下所有“联考必读”,使你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不过,本质上,记忆力的好坏似乎是一种天赋,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很难强求。   我绝对是属于记性很坏的那一种人。从小就不会背书,明明在家硬记了好几遍,到课堂上,老师一点名,背出一半,铁定忘记下一半。被罚站,也是百口莫辩。   日后发明了很多方法,来对付学业上与生活上的种种困难。表面上看来,一切都还应付得过去,和一般人没什么差别;私底下自己明白,记忆力永远是严酷的考验。   但是也不发愁,碰到尴尬的场合,就自我解嘲:“记性不佳,不过忘性良好。”反过来看,如果记性是一种美德,那么忘性也应该是。   忘记别人的姓名、长相、职业自然是不礼貌,不过忘记别人的批评、挑剔、得罪,好像新朋友一般来往,倒也使人释然。   有人擅长记忆,有人擅长忘记。擅长记忆的人,使人感觉亲切、温暖,可以一起重寻往日的欢乐。擅长忘记的人,也让人轻松、宽慰,可以共同描绘明天的蓝图。   年事愈长,记忆中的沉淀愈深,才愈发了解忘记的必要。   一笑泯恩仇。   能够轻轻一笑,把恩恩怨怨一笔勾销,这需要过人的能耐。   人与人,有时相见不如不见,记住不如忘记。   记忆会随着年龄而衰退,这也是大自然的法则,指引我们渐渐忘却,忘却伤痛,留下美丽。   挂在树枝上的猿猴   动物园里的猿猴用尾巴挂着树枝,头在下,脚在上,用倒栽葱的姿势,接牢你丢给它的香蕉,剥开皮,吃得津津有味。   单单这用尾巴倒挂的绝技,人类就自叹不如。   有少数人学习瑜伽,到一个高深的阶段,也可以用头顶地,倒立半天。不过,倒立着,能不能接牢香蕉,慢慢享受,就大大令人怀疑。   直立的人类,自然也有一套直立式的思考方法。   譬如要成大功、立大业、头脑聪明、处事灵活、样样精通、事事明白。   这些目标,都好像是悬在高高竹竿顶端的旗帜,惹得人拼命往上爬,永远无法触及最高点。   其实,人类忘记了直立并不是唯一的姿势。人还可以坐着、躺着、歪着、横着、靠着、倚着、撑着、向前弯、向后弯。偶尔,当然也可以倒立一下。   姿势有多少种,思考的方法就有多少种。   直线是一种,普通的、常用的一种。除此之外,还有曲线、S形、L形、圆形、方形、螺旋状、破碎状、点状、星状。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数学上的真理,只适用于数学,不一定适用于男人、女人、动物。   生活的有趣,就在于直线不多,而曲线不少。曲曲折折,弯弯转转,叫直线式的脑袋撞得鼻青脸肿。   曲线本来不易看分明,要想条条款款,一一列出,更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办法,是向猿猴学习。装一条柔软弯曲的尾巴,打两个圈,挂上树梢。把脑袋朝下,好好端详这所谓的人类。倒着看,也许更清楚些。因为站着看不见的秘密,倒着会看清。   正着、倒着、反着、绕着,能够从各种角度看世界的,才算是悟道并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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