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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老太爷”面面观(节选)

1997 年第 11 期 · 人生之旅 · 邓高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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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自入伍后,家父在乡下便“升格”为“邓老太爷”。邓老太爷70余岁,不识字而晓古博今,不做官而识官场之道,不是艺人而会编板书词话。   “邓老太爷”的文化观     入伍第一年,父亲请人代笔,写信问我在部队干啥。按当时的纪律规定,每次回信我都含糊其辞过去。父亲便和乡亲们猜测说:他恐怕干的是喂猪、做饭。于是来信单刀直入说,干这些活并不丢人,该说个明白让家人放心。     指导员特批我告诉父亲,儿在部队代理文书。     父亲请人读过信后沉默半晌说:“文书,我当农会主席时就有人干过这一职——做文案的,当不大!”     “文案”,青年人听得少,视为稀奇,久而久之,十村八里都知道邓家公子在部队“做文案”,于是褒贬不一。     话传到父亲耳朵里,他嗔声反驳:“做文案有什么不好!早年子,那川北行署主任胡耀邦不就是做文案的?”     文盲父亲对文化人历来敬重,学校老师到我家吃过一顿饭,他要到处讲好久。为什么独独对我“做文案”不以为然呢?     我是独生子,妹妹尚小。提干留部队后便隐忧父母亲年龄大了谁照料?我说二老干脆随军,要么在家里享清福,要么为食堂烧烧锅炉,或当个清洁工。     父亲脸色一变:“亏你说得出口,我会去干那种活路。农民就是种田的,我不到城里去!”事后母亲说自建国以后,他编筐卖鸡之类从不干。有人喊他在街上摆个摊子,营业证都办了,他说那事不正统。还说,农民不种好田,高如们在部队吃啥!我孙子们的教师在城里又哪个供!  原来,父亲处处求一个正统,固守一个本位:儿子当兵,就该操枪弄炮练武艺,“做文案”就偏了;老子当农民,就是耕田刨地种庄稼,进城烧锅炉就丢了本色。     儿子的“文案”做了几年,便有文章见诸报端。家乡人历来把文章的张扬,看成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他们眼里除了县长、省长,团长、师长外,就算教师、作家或者能写文章流传的人有学问了。我的消息、通讯、散文、杂文见报后,父亲来信问,为什么报纸、广播上经常有你出来,电视里又很少看到你呢?     但儿子在部队大机关做正经的“文案”,他便常以此自慰自信。每回邮递员田坎边喊一声:“邓老太爷,儿子来信了!”从此一封信邮递员读一遍,左邻右舍的学生娃娃读一遍,全村传完还请村里最有学问的人再读。读着读着,信上有他们认不得的字,父亲就让人猜,读信人猜着往下读,父亲听着前言不搭后语,便叫更多的人猜;更多的人还是猜不出来,父亲就显出得意,我们高如写的字,硬是“麻”(难住)倒很多人。他学问深哩!赶场天便找中学教师猜,要再猜不出来,他积极性就更高了,托人找区委书记、区长猜。     一封信传看烂了,他才让人把这几个字摹仿在下封信里,让说出正确答案。我的回信寄到家里,他请人读后又会说:“还是我们高如的书读得深,那几个字他不说出来,周围的人哪个认得!”我探亲回家一身戎装,父亲喜欢陪我四处走走。那天,一远房亲戚新房里挂一幅蛇舞狂草,张旭笔风。主人说这是外乡一位民办教师送来的,已经“麻”倒了许多人。父亲胸有成竹地说这几个字高如认得。我不是研究书法的,上学又学的简化字,遇这类古体狂草,若词句背得还能读下来;若词句生疏,有些字就认不得。此时这一幅头一句“柳岸沙明对夕晖”的“柳岸”两字,用的繁写大草,“岸”字还把上中下结构变成了左右结构。于是我懵了半天开不了口。     父亲脸由红而青,由青而白,一甩袖子走了,回家半日不语,直到晚上喝过几杯酒后才说亏你还是做文案的官员,当着那么多人出我的丑。都怪那场文化大革命,书读浅了!其时眼眶里就有了泪水。     两件事联系起来,我看出父亲对儿子的希望是“博学”。     九十年代初,我带一批记者到南充某部采访,部队举办了内部舞会。公务完成后,我回家看望父母。进屋就感到父亲审视的目光,却又并不开口。     晚餐时,几杯烧酒落肚后,父亲发话了,高如,你们解放军在兵营还要“比武”啊?     我答,解放军是要比武嘛!     那“比武”有啥好处呢?     提高武艺,奖励先进呗!     那都奖励得呀?     怎么不能奖励?     搂着个姑娘“比”,还要奖励呀!     我这才明白他说的“比武”是跳舞。那天在南充跳舞时家乡来了熟人,定是他们告诉了父亲。     父亲说,搂着个女子你媳妇高兴不高兴?周围人说不说闲话?年轻人染上了女人可不是好事。     我解释说,城里人跳舞,就跟男女握手一样,高雅流行得很,不必大惊小怪。     父亲重重说了一句,曹操背时(倒霉)怪蒋干,董卓背时怪貂蝉。懂不懂?   “邓老太爷”的价值观   五八年“大炼钢铁”,使家乡的山山岭岭成了“和尚头——没得发了”。于是六四、六五年一日三餐的燃料也成了“七十二变后的孙猴子——没得法了”。父亲自告奋勇带一个组去广元挖煤。刨金子一样卖劲了一段时间后,他想起该给文盲妻子写   封信,让她在家宽心。     这天夜里的煤油灯下,一伙小青年围着父亲,看文盲丈夫如何给文盲妻子写信。父亲见轰不走他们,就端开架子拖长声音叫道:“书僮!笔墨纸砚   侍候——”     这是他看戏时学来的台词。一青年将一张草纸铺在了他的面前,一支大拇指粗的老式黑杆钢笔摆在了草纸上。     父亲又道:“书僮,老爷今天手懒得很,就由你捉刀代笔了!”     小青年们一阵大笑,可父亲并不在乎,继续以戏剧台词的韵味口述:     “吾妻——见字如面哩——”青年们竖起了耳朵,听下文更见精彩了:     “妻在家中不用愁,      夫在广元煤矿头。     “注意,这‘夫’是丈夫的‘夫’,不是‘夫’人的‘夫’啊。”     小青年们笑说,两个“夫”都一样,就跟你两口子都是文盲一样。     一样就好。父亲接着口述:     “白天吃的斤半米,      晚上睡在猪圈头。”     小青年们又哄笑起来。因为挖煤的民工太多,只好住牛棚、煤坑或者老乡的房檐下。     “昨天挖煤八百八(斤),     今天挖煤九百九。     只要社员煤够烧,     再苦再累算个。”     青年们发狂般叫好、鼓掌。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文盲居然有如此出众的文采。     我参军的头一年夏天吧,因天气太热,队里的几头耕牛快死完了。父亲带两名小青年到达县山区买牛。当天走了四十多公里山路后,小青年说:“邓队长,这里离达县还有小三百里路,明天无论如何走不动了,还是去买张车票吧。反正是生产队出钱!”     不一会,父亲捏着三张票人手一张。小伙子们先是一喜,随后大叫:“你这个老家伙,买啥戏票!”     “今晚看《三关排宴》,王素芳演萧太后,过瘾得很哩!”——小伙子们垂头丧气地跟他进了剧场。这可能是父亲生平第一次到县城戏园子看戏,一见错落有致的座位,观众良好的秩序,猩红厚实的幕布,他的心就激动开了。大幕拉开,舞台灯光雪亮,武生武旦两路出场,长靠短打有招有数,一声悠扬高亢的帮腔贯透全场。父亲被这场面惊呆了,他不像城里老戏迷那样干脆利索地叫一声“好!”或者热烈鼓掌,而是连声高喊:“值得,值得呀!”     这喝彩声很特别,两个小青年劝他不要再喊,太山气。他不服气地吼道:“一分钱一分货。才三角钱就看这么大的场面,咋个还不值得?”     第二天,他仍然不买车票,凭着头天晚上一场好戏带给他的“邪乎劲”,步行三天到了达县,买了三头仔水牛,昼夜兼程回到了家乡。     全队人围着牛儿品评,高兴得像得了个胖儿子,夸头齐尾齐,毛光水滑,价格又比本地便宜得多,今年犁冬田有望了。     父亲此时却钻在饲养场黑乎乎的土灶前,给牛儿熬起了绿豆汤。他边往灶里加柴火,边打瞌睡。     母亲看完水牛就来看父亲,见他人累得变了形,就骂:“你这老鬼,五十大几的人不要命啦!”父亲却不慌不忙地说:“哪个不要命?空脚耷手走走路嘛,你看买回了多好的‘牛儿子’,还不值得?”   “邓老太爷”的婚恋观     粉碎“四人帮”前夕,我结识了我的第一位恋人,便写信告诉了家人。父亲到军营开门见山说,   我独儿子的终身大事,不见那女子一眼你们就结婚,我心里总不踏实。     女友闻讯赶来,大约“丑媳妇怕见公婆”吧,带来了她的同事——婀娜多姿的苏小姐。     闲扯一阵告辞而去,父亲问谁是我未过门的儿媳妇?     我这才想起,刚才没有说明各自准确的身份,便让他猜。     父亲说,如是那位单薄、瘦弱的姑娘,你娃眼力就差了。她言辞举止不太稳重,人又单薄,经不起劳累病痛。还有,人老了,她恐怕瘦得不成形式,就更没看头了。     那年代朝鲜电影《鲜花盛开的村庄》有口皆碑,农村胖姑娘“八百工分”家喻户晓。我说,你是不是认为“八百工分”才好呢?     父亲说,我倒不是这意思。你看清没有?那瘦姑娘脸上是搽了粉,化了妆的,是不易看到本色的。妆一洗掉,不是显得年龄大,就是肤色不健康。啥东西还是自然一点好哇!     父亲这次来队,还给未来儿媳妇出了一道特殊的考题……     我家乡把家庭主妇的针线活看得至关紧要,是聪慧与否的重要标志。我抽屉里总放着针线包,钉钉扣子、缀缀领章、补补尼龙袜什么的,总是自己动手。父亲见此却生了疑心:未来儿媳妇在城市长大,干部家庭出身,莫非根本就不会女红?     战友送我一个大型石膏维纳斯。这天父亲扯回二尺花布说,这石膏女娃娃光冬冬,不雅观。你们抽时间给她做件背心吧!我女友背身笑得前仰后合,我忙说这维纳斯是外国艺术品,本来就不兴穿衣服的。     父亲执拗地说,穿上衣服怕啥?你是军人,又不是外国人,摆这么一个光冬冬女人在屋里,部队首长看见了对你印象也不好。     我急了说:知道者,是你的主意;不知道者,说我们“宝气”。要做衣服你抱去做。我女友这时似乎听出了什么味道,拿起花布对着维纳斯比划几下,嚓嚓几剪,飞针走线起来。     父亲的眼睛立时大了,一动不动审视着未来儿   媳妇量体、下料、穿针、走线的全过程。     然后他自找台阶说,其实,这背心不做也可以,那石膏女娃娃收起来不摆就是了。     一天晚饭后,宣传科长让我立即起草一份全师政治教育情况报告,明早交稿。     我动手写,父亲也像小时陪我做作业坐在身旁,一副进入佳境的欣赏神态说:做文章要心静,形容词要多用一点。你平时背那么多唐诗宋词,现   在就该用上啦!     这时女友进屋,她找了《洪湖赤卫队》的内部   票,要我陪她去看。     我犹豫起来。父亲在一旁说,业精于勤荒于嬉   啊!日子还长嘛,非要今天晚上去?     我怕伤了父亲的心,定下心没去看电影,一直写到凌晨。躺在床上,父亲又开始教育我,你参军提干不容易,做学问更荒废不得。你看农村好多年轻人,一谈恋爱结婚后,就变得懒散没志向了。你看过川剧《逼侄赴科》、《刺目劝学》没有?父亲是个戏迷,他的许多知识,都是从戏剧中得来的。     我说不就是说的宋朝丞相潘必正年轻时,姑姑   逼迫他离开恋人陈妙常去考状元吗?     父亲又问,《刺目劝学》呢?     我笑说是解元郑元和结婚后,见李亚仙一双眼睛秋波荡漾,顾盼含情,就读不进书了。后来李亚仙就用绣花针刺瞎了自己的双眼,劝夫苦读考状元!     父亲大笑,为二十啷当的儿子居然懂得如此之多,而且对答如流,这一瞬大概是他一生中难有的幸福时刻了!     接着,父亲一本正经地说,儿子,我这次来部队,就是要当一当潘必正的观主姑姑,督促你好好干工作,好好做文案,也要劝劝你将来的媳妇,学学李亚仙……□
标题年份期号栏目作者
烹饪不宜 1992 9 意林 陈权
有趣的万应法则 1992 9 意林 保罗·德克森
点滴 1992 9 点滴
非洲神土 1992 9 点滴
作息禁忌 1992 9 点滴 林山
体育明星出国热 1992 9 社会之窗 鸽翎
巴塞罗那的“人民奥运” 1992 9 文史园地 可青
黄帝与混沌 1992 9 杂谈随感 庞朴
拟无花的蔷薇 1992 9 杂谈随感 何满子
赢的策略 1992 9 人生之旅 凌义斌
出售“原始” 1992 9 人生之旅 凌义斌
常新则灵 1992 9 人生之旅 赵驰
灵机一动 1992 9 人生之旅 梁栋华
乘虚而入 1992 9 人生之旅 张涛
评头品足 1992 9 人生之旅 三水
劝告 1992 9 点滴 清平
写在蓝天的“人”字 1992 9 在国外 徐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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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用邮琐记 1992 9 在国外 王素平
大上海,你还背得起中国吗 1992 9 社会之窗 陈锐军 温眉眉
你是不是天才 1992 9 测试
向导 1992 9 知识窗 刘烨园
柳园里 1992 9 点滴 叶芝
生命的驿车 1992 9 点滴 普希金
曙光中的祷告 1992 10 文苑 程乃珊
一代风骚一世名 1992 10 文史园地 杨杨 王安
因为,山在那里 1992 10 文苑 冥子
流亡者 1992 10 点滴
日子 1992 10 文苑 项俊平
相思 1992 10 文苑 郑愁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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